分享
2018年02月24日10:22 蔡一能

分享

伦敦大学国王学院(King's College London)硕士生潘盼的春季学期刚过一半。让她感到困惑的是,剩下的半学期她还有没有课上?

1 月底,潘盼在留学公众号上看到了工会就罢工进行投票的消息,但“当时觉得罢工就罢工,没想过事情会这么严重,甚至觉得可能是假消息。”直到 2 月 5 日,一位任课老师走进教室,告诉潘盼和她的同学:2 月底开始罢工,“不可能改变,也不会补课。”

学生的抗议由此开始。

很长一段时间里,中文媒体、留学公众号对此次波及 60 多所英国大学的罢工行动保持沉默。事实上,早在 1 月 22 日,代表大学教职员利益的英国大学和学院工会(University and College Union, UCU)就已投票决定,由于在退休金改革问题上与代表雇主利益的英国大学管理委员会(Universities UK,UUK)无法达成一致,从 2 月 22 日起分阶段进行共计 14 个工作日的罢工。根据工会 2 月 20 日的官方通告,包括牛津大学、剑桥大学、帝国理工学院、爱丁堡大学在内的 64 所院校将参与行动,波及超过 100 万名学生。

对于这些大学的学生来说,为期 10 周左右的春季学期将有约三分之一的课程受到影响。目前还不知道这些影响将以何种形式得到修复或补偿。

潘盼就读的是国王学院的文化创意产业(CCI)专业。这是一个标准的一年制硕士项目,2017-2018 学年,该专业对英国、欧盟以外的国际学生的收费为每学期 9825 英镑。她估计,一旦罢工落实,每位国际学生将有至少 3000 英镑的学费打水漂。

潘盼决定主动维护自己的权益——要求学校按罢工日退还学费。自称“从来没什么远大理想”的她和一个联络小组随后采取了一系列行动,加入全英大学系统的请愿浪潮。这可能是中国留学生第一次集体参与当地的政治议题。

blob.png

行动

罢工起因于大学管理委员会提出的退休金方案改革:由当前的固定收益方案,变为固定分红方案。这意味着,大学教员能拿到多少养老钱,将不再是一个可预期的数字,而取决于证券市场的波动。工会采用的独立计算模型显示,改革后的方案将使一名普通讲师少拿 20 万英镑的退休金,收入低于中小学教员。

而大学管理委员会副主任 Michael Thompson 在接受《好奇心日报》采访时声称,大学教员退休金计划当前的赤字高达 61 亿英镑,改革已是必要之举,各大学也将致力于继续为大学教员提供有吸引力且可持续的退休金。他同时表示,大学管理委员会在过去一年中已经与工会商谈了 35 次,而工会方面提出的唯一一份退休金方案将迫使大学削减教学与科研领域的经费,造成严重的就业风险。

学生们陆续收到罢工通知。在一封邮件中,国王学院校方建议学生在罢工期间“自学”,这种措辞背后的态度让潘盼非常不满。“所有的压力都由我们承担。”在她看来,学生成了财政危机、工会与大学管理委员会博弈的真正受害者。

约克大学政治系的英国学生 Conrad Whitcroft White 持相似看法。“问题在于,好像没人关心学生会怎样。” Whitcroft White 对《卫报》(The Guardian)表示,“他们(大学)让我们付钱,却不给我们消费者权益。如果我付了自来水费却不出水,我自然想获得补偿,这和我们对学校的要求(退还学费)是一样的。”

2 月 5 日是周一。潘盼参加了新加坡留学生 Robert Liow 组织的集会,萌生了线上请愿的想法。周二,潘盼与艺术文化管理(ACM)专业的 4 名中国学生“一拍即合”,决定建立一个维权联络组。为了扩大代表性,小组又加入了教育政策系的“李先生”和 CCI 专业的 1 名中国学生。同一天,七人小组开始起草面向中国学生的维权倡议书,当晚和 Robert 联系,做好致信校长的准备。周三,小组制定了后期的行动计划,“暂时叫停”包括线下海报、游行在内的“地推”行动,晚上定下要求退还学费的线上请愿的中英文文案。周四,请愿上线,与此同时,小组建立的维权群扩展到将近 200 名成员。

“我们的行动很迅速。”潘盼说。

blob.png

正式上线的请愿

2 月 8 日正式上线的请愿文案表达了两点诉求:第一,要求校长——同时也是国王学院在大学管理委员会的代表——回到与工会的谈判桌上;第二,如果谈判破裂,罢工落实,校方应给予学生一定补偿。请愿在 8 小时内就收集到超过 500 个签名,目前已有超过 3800 人联署——这相当于,国王学院本硕博学生中,有超过十分之一参与了请愿。根据小组提供的数据,超过 80% 的签名来自外国学生。

与此同时,七人小组接受了工会代表的建议:集体写信向校长投诉。这一行动在两天后得到了校长的正式回应:理解学生诉求,承诺将影响降到最低,即时监控罢工规模,不排除补课的可能性。

“态度消极,回应模糊。”一名小组成员认为。不过,七人小组还是立即叫停了邮件抗议,以示尊重。

无论是线上请愿还是邮件抗议,都尚未得到令人满意的回应。在 2 月 21 日的采访中,小组成员“李先生”告诉我们,他们考虑的后续行动包括扩大请愿规模,向校方施加更大压力;与其他大学的学生组织合作,开展联合行动。此外,他们正在尝试联系中国大使馆,希望在更官方的层面形成一份公开声明。

“但我们真正想做的可以说已经做完了,接下来是推动事情往前走。” “李先生”告诉《好奇心日报》,他对行动的前景并不乐观。在他看来,这次罢工是“英国政治矛盾的大爆发”。

“到底是谁动了养老金?不是校长,而是保守党领导的英国政府。老师们想把钱拿回来,不是在跟学校打交道,而是跟英国政府打交道。我们学生真正想维权的话,还是要撬动政府。但想想这可能性有多大?”

针对大学的退款请求并不乏先例。去年,一场为期五周的罢工让加拿大安大略省 10% 的大学生选择退出当前学期,拿回学费。与此不同的是,一年制硕士生一旦退出当前学期,并没有重新注册的机会,而直接导致与大学之间合同的主要目的落空。这涉及的法律问题更为复杂。

以国王学院为例,尽管官网没有设置消费者权益页面,但该校 2017 年 7 月更新的《学生通用条款与条件》载明,学生与校方签订的合同成立于 2015 年消费者权益法案(Consumer Right Act 2015)及其他消费者法律的框架之下。“条款与条件”第 12 条规定,在课程发生基础性变动时,学生可以选择终止合同,拿回剩余学费。这对大部分请愿学生来说都不是一个可接受的选项。值得探讨的是,“罢工”是否属于合同列明的可以对课程作出变动的情形。否则,将“授课”变为“自学”可能构成对合同义务的违反,引发消费者权益法案框架下校方的法律责任。

同时,“条款与条件”第 12 条也规定,校方在课程发生变动时应采取一切合理措施最小化对学生的影响。这给“不补课”的合理性打上了问号。事实上,来自国王学院校长的邮件、学生在罢工起始日收到的通知都没有排除补课的可能。

一些参与请愿的中国学生尝试联系律师,目前尚未取得进展。

分歧

和大部分中国学生不同的是,来自新加坡的 Robert 已经在英国度过了两年半时光。这位法学院大三生对政治活动并不陌生:目前,他担任国王学院“国际学生权益运动”主席,也在帮助 “One Day Without Us” 为移民的社会地位发声。Robert 告诉《好奇心日报》,他从 2015 年开始自学政治与经济学,“从而达到了目前的觉悟水平。”

Robert 是退款运动的最早倡议者。他在脸书(Facebook)上发起的 “KCL Refund Our Fees” (“国王学院还我钱”)公开集会得到了英国主流媒体的关注。但 2 月 5 日的集会实际上并不顺利。

据与会者描述,集会一开始,Robert 上台发言,情绪激烈地要求还钱。随后,他开始提出一些“激进”的主张,抱怨学校把留学生当成了“奶牛”,要求实现 “free education”(免费教育)。

“英国同学特别反感。他们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 aggressive(有侵略性)。”与会者回忆。

Robert 随后把话筒交给受邀前来的工会代表,但对方接下来讲的话并不令人满意。“他是一个托洛茨基分子(Trotskyist),” Robert 说,“他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解使他不同意一边罢工,一边提出退款诉求。学生们都没被他说服。”

Robert 强调,工会代表并不能完全代表工会官方的态度。不过,在 2 月 13 日的一封直接与学生对话的声明中,工会秘书长 Sally Hunt 对退款要求只表示“并不意外”,而强调学生们可以为结束罢工“发挥关键作用”。她感谢了学生们对工会的支持,同时呼吁学生继续向校长施加压力,将大学管理委员会拉回谈判桌。

这番“致谢”言论被“李先生”用红笔圈出,放在一组 PPT 里。2 月 20 日,在任课老师——同时也是教育系主任的鼓励下,他参加了教育系组织的一场论坛,向国王学院、工会、国家教师联盟的代表介绍了学生的立场。在引用工会秘书长的“致谢”后,他说:“我们要的不是感谢,而是道歉;我们支持的不是罢工,而是重新谈判。”

“工会是把我们当枪使。” “李先生”告诉《好奇心日报》。七人小组的公开立场是支持教员,但对罢工保留异议。“我们要的是老师们得到公平对待,然后尽快回到课堂”。

Robert 给脸书头像加上了工会标语:“I SUPPORT STRIKING LECTURERS”(“我支持罢工的老师”)。在他看来,要求退款与支持罢工并不矛盾;相反,这些行动使校方更有可能在巨大的压力下妥协。他也不赞同一些人因为担心破坏学生与教工之间“无条件的团结”,出于“英雄主义殉难情结”反对退款。

“我并不觉得,保持团结意味着接受一切牺牲、放弃一切权利。”他说。

事实上,一些工会成员正在加入请愿队伍。利兹大学商学院教授 Christopher Forde 2 月 22 日的推文说,他发起的要求校方退费的请愿已经征集到 7.7 万个签名。

“奶牛”

让 Robert 和中国学生如此愤怒的另一个背景是,国际学生向英国大学支付的学费实在是太高了——这也是 Robert 在那场有些混乱的集会上想要强调的观点。

英国一些主流媒体在报道退款行动时指出,学生每年向学校支付了超过 9000 英镑的学费。鲜有提及的是,国际学生的学费标准通常是这一数字的两倍,并且在分期付款的选择上更为有限。这意味着,在罢工发生时,大量国际学生的资金已沦为沉没成本。

“英国政府把教育当成了用来买卖的商品,” Robert 对《好奇心日报》表示,“政府拒绝为高等教育提供资金,这让大学更有商业化的动机。包括伦敦大学学院(UCL)在内的一些大学正在追求激进的资本扩张和更大的国际市场,最后跑到学生——尤其是国际学生身上薅羊毛。”

事实上,保守党 2010 年执政后结束了教育领域的财政扩张,创收任务交给了大学——大学学费上限由每年 3225 英镑提升至 9000 英镑,由此引发的抗议几乎演变为骚乱,但最终失败。

blob.png

英国政府 2000 - 2017 年教育支出。可以清晰地看到,2010 年是一个转折点。数据来源:GOV.UK; HM Treasury;制图:Statista

越来越昂贵的学费并没有冷却人们投身高等教育的热情。数据显示,英国大学申请人数在短暂的下滑之后迅速恢复,非欧盟学生人数在 2014-15 年度达到历史最高点。

这让英国政府和大学相信,国际学生是一个重要且稳定的财源。去年,多名保守党要员敦促首相特蕾莎·梅(Theresa May)放宽留学生签证政策。前财政大臣奥斯本(George Osborne)撰文称:“留学生教育是重要的出口产业,每年创造超过 100 亿英镑的价值。留学生与我国保持着终生的联系和感情,传递着我们的价值观。这就是软实力。”

本月初,英国首相特蕾莎·梅刚刚完成对中国的国事访问。双方宣布的合作举措包括在中国进一步推动英语教学——更多中国人将成为英国大学的潜在消费者。

“李先生”承认,大学招收国际学生的成本的确更高,包括提供语言、签证服务,但如此高昂的学费还是不合比例的,也没有带来相匹配的保障。

早期的请愿倡议书上写着这样的文案:“这不是一次孤立的罢工事件,校方的不管不问,恰恰体现了:他们对于中国学生这个最大留学生群体和留学产业最大经济来源的权益的漠视。”

这一表述在后期文案中被删去。“确实有一些偏颇,”潘盼说。但她强调,尽管校方、工会并没有直接针对国际学生,从后果上看,国际学生损失更大,也更难弥补。

抱怨政府把留学生当成“奶牛”的 Robert 走得更远。“我拒绝为使用公共物品(public good)贡献利润。”他主张参考德国经验,对所有学生少收甚至不收学费。他承认,自己在集会上被批评为过于激进,也因此缓和了措辞,“即使不是所有人都相信‘免费教育’,只要诉求一致,我们依然是团结的。”

七人小组则希望从制度层面结束中国留学生权益缺乏保护的现状,以及从消费者的立场向大学施加压力。尚未明确的是,这种制度应在什么层面、由谁制定、覆盖哪些对象。

“这次事件对正在考虑来英留学的同学也是一个参考。” “李先生”说。《好奇心日报》询问了大学管理委员会和工会,是否担心罢工影响国际学生对英国大学的信心。前者对这一问题避而不答,后者没有回应。

blob.png

“李先生”在教育系组织的论坛上展示了这幅漫画

他们还关心什么?

并不是所有中国学生都支持七人小组的行动。

“一些高年级、往届学生对我们的评论是:幼稚。”潘盼说。留学生圈子里最令她惊讶的评论是:“KCL 的学生是不是穷疯了?”甚至有人在群里抱怨:“我们老师说不罢工,好难过,四周的假期没了。”群友回以“……”

“我不希望维权变成道德绑架,但我自己尝试过赚钱,知道不容易。”在来到英国之前,潘盼在一家英语教学机构当老师,3000 英镑大约是她半年的工资。

在“李先生”看来,中国学生对罢工的整体关注度并不高。他的观察是,对很多人来说,一年制硕士的本质不是学习,而是学位;他们关心的也不是过程,而是结果。

“李先生”的另一个观察是中国学生与外国学生在修辞上的差异。“他们(外国学生)不会觉得罢工是非常敏感的一件事,态度更坚决;而我们发言时的立场、语气都比较委婉。比如我们会说:‘可否考虑退费?’而他们会说:‘学校非常愚蠢、(立场暧昧的)学生会非常愚蠢。’”

发起线上请愿时,七人小组建议参与请愿的同学在群里回复“已签”,但回复不超过 20 条。拿到 150 个签名后,潘盼发了一条群公告,告诉大家,此次请愿为匿名,不会对学业有任何影响。

“说到底,中国留学生是一个弱势群体,也是保守群体。” “李先生”将这种“弱势”归咎于本地人脉的缺乏和相对陌生的政治文化。

当被问及中国学生在英国当地政治生活中的代表性时,Robert 的回答是:“除了这次请愿,少之又少。我不确定这是为什么,但从我们关于请愿的一些交谈来看,我猜他们可能担心引起麻烦。”

2 月 14 日,“李先生”在个人公众号上发了篇长文,题目来自胡适、蒋梦麟纪念五四运动一周年的文章中的一句:“荒唐的中年老年人闹下了乱子,却要未成年的学生抛弃学业,荒废光阴,来干涉纠正,这是天下最不经济的事。”

潘盼的设想是,向中国大使馆表明事态的严重性,以期大使馆尽快介入。小组成员对迈出这一步较为慎重。

“我们讨论过政治敏感性的问题。” “李先生”说,“如果不找大使馆,他们或许都不会知道这件事。这么做的好处是很安全,坏处是得不到一些支持。最后我们决定联系他们,因为这件事的影响实在太大了。它可能不只发生一次——今年解决不了明年罢,明年解决不了后年罢……我们相信国家应该关注这件事。”

截至目前,大使馆方面还没有就下一步行动作出回应。

尽管“李先生”并不指望“撬动英国政府”,在超过 30 所大学的学生发起请愿之后,政府的口风有所松动。2 月 18 日,教育部下属的大学部长(Universities Minister)Sam Gyimah 在接受 BBC Radio 5 采访时表示:“我希望大学尊重学生们依据消费者法律享有的消费者权利,包括就被取消的课程获得补偿。”同一天,教育部国务大臣(Education Secretary) Damien Hinds 在电视节目 Andrew Marr Show 上支持了学生们提出的补偿要求。

但他补充道:“大学是自治机构,他们有权作出最后决定。”

工会方面在继续加码。秘书长 Sally Hunt 警告,如果退休金问题一直得不到解决,预定 3 月 16 日结束的罢工可能延长至考试阶段。包括“李先生”在内的许多一年制硕士担心,这会严重影响他们的毕业论文进度。

2 月 22 日,大学与学院工会官网上的倒计时牌显示为 0 小时 0 分 0 秒。没有更新的谈判消息。没有任何妥协迹象。很多学生收到通知,要求他们照常到课——直到确认老师不在为止。


文中“李先生”、潘盼为化名。题图来自:Wikipedia